探访衢州市惟一县级专业剧团 “江婺”50年:戏外人生

 

江山婺剧团在演出中

 

江山婺剧团在演出中

 

《江山本色》剧照

 

《桃花湾的娘儿们》剧照

1月12日清晨。16岁的小姑娘许智勇把腿扳过头顶,两条腿成了180度的直线,人还是直直地站立着。

 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好几分钟,然后她又开始练习踢腿。在戏班子里,她和其他十几个男孩女孩一样,这些枯燥的动作是每天都要做的,而且已经坚持了好几年。

 “拉筋就好像武侠小说里面的基础内功一样,是我们戏曲表演的基本功,必须持之以恒地练习。一天不练就要生疏掉的。”

 江山市婺剧团隐身于江山市区解放路10号的一条小弄巷里。在那幢旧得有些灰暗的老式五层建筑里,很多人的艺术梦想从练功场里起步。唱、念、做、打,很多人沉迷其中,出戏入戏,一演数十年。

 或疾或徐的声声鼓板,绵绵不绝地在这条小弄巷里响起来。记者在此采访的两三天里,天空一直在下雨,胡琴声、锣鼓声、唱戏声从底层若隐若现地传遍整楼,让人产生恍如隔世之感。

 一个月前的某个下午。这个目前衢州市硕果仅存的一家县级专业戏曲表演团体,举行简朴仪式庆祝了它的50岁生日。几经沧桑,也有过辉煌,直到今天,这个地方戏小剧团的人们还在执著坚守。

 当家花旦的转身

 当江山婺剧团当家花旦王晓莲递上辞呈准备调离之时,剧团团长毛向阳愣了足有半分钟。

 这个与他同时进团的“90届”花旦,正是在艺术上如炉纯青的时期,也可谓是剧团的“台柱子”,此时提出调离,对她自己、对剧团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变动。

 毛向阳缓缓地吐出几个字:“太可惜了!”

 2008年9月,36岁的王晓莲正式调到江山中专,从事艺术教学工作。从舞台走上讲台,虽然依然没有离开婺剧,但对王晓莲自己来说,这却是一个人生的转身。

 王晓莲进婺剧团18年了。18年前,她中学毕业,婺剧团到龙游县罗家乡招生,因为报名费只要2元钱,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填了一张表格。这个平时喜欢唱唱歌的农村姑娘,还不知道婺剧是怎么回事,她只是艳羡那些明星们站在舞台上的感觉。

 事实上,当时负责招生的婺剧团老师们一见这个女孩,就兴奋异常,当晚便为此举杯相庆:“招了这么多天,终于找到了!”“一个戏曲人才是不可多得的。形象姣好、个子合适、能文能武,还要有文艺天赋、能吃苦……这样的人不能说万里挑一,至少也是千里挑一。”毛向阳说,

 王晓莲练功练得很苦。进团时,她年龄已经偏大,很多人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。腰腿硬了,要练柔韧,她得比别人付出多出数倍的汗水。为了练腰的柔度,她在两张桌子上弯腰练习脸部触地,好几次不一小心就磕到地上,把嘴磕得肿成腊肠一样,经常磕出血来,连吃饭都张不开嘴。

 可她至今也没有觉得苦。

 多年后,王晓莲成了江山婺剧团的当家花旦,她在省、市各级的比赛中拿了不少奖项,她的扮相让很多观众记忆犹新。

 很多人和王晓莲一样,把自己最珍贵的青春时光都献给了戏曲。可是等到年龄大了,她们的后顾之忧反而多了。因为地方戏小剧团的效益普遍不景气,她们所得到的回报远不及为此付出的。

 “每个月只能拿到1000多元的收入,说真的,这点钱现在随便到哪里都能挣到。一个泥水匠,一天的劳务工资也要80元。”毛向阳有时也只能叹气。

 他完全理解剧团演员所面临的现实之残酷。“艺术就像一坛酒,随着年龄越大,越来越醇香;可演员呢,年龄越大,却不得不接受被冷落的结局。”毛向阳说,观众都喜欢年轻漂亮的,很多“名角”年纪大了,只能换岗去做舞台、道具工作。一个武功演员过了40岁,再也不能翻翻打打的时候,怎么办?也只能去跑龙套。

 王晓莲调进江山中专后,为婺剧发展培养更多新人。她现在的主要工作,是教三个班女生的表演,其中两个戏曲班、一个综艺班。每天都很忙碌,也很充实。

 她是副高职称,二级演员。在江山婺剧团,目前还没有人评上一级演员。但是在学校里,王晓莲找到了另一条更适合她自己的人生道路。

团长的艰辛

 婺剧,和昆曲、黄梅戏等其他地方戏小剧种一样,一度都面临着生存的威胁。据介绍,兴盛时期衢州地区每个县都有一支到两支婺(越、京)剧团。可当其他县一级的剧团纷纷散伙之后,江山市婺剧团依然顽强地存活着。

 江山市婺剧团的前身是金华五恒剧团,1958年转入江山。这个戏班子经历了最初十几年的红火之后,在“文革”中改成了“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”,直到1975年才恢复名称。

 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,戏班子一直在为生计问题绞尽脑汁,直到今天,在编32人和临时工25人的吃饭问题依然成为团长毛向阳的头等大事。

 前不久,他一直在义乌等地奔波,为剧团联系春节期间的演出事宜。平常演一场传统戏曲收费6000元,春节期间涨至1万元。每年他们从正月初二出去,演到农历二月中旬回来。这40多天,是剧团的“黄金档期”。

 1月4日,毛团长通过“戏头”(演出中介人)介绍,赶去义乌与一个村的村民主任联系签订演出协议。讲好傍晚5点签字的,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11点,没签成;第二天,他又候到晚上7点半,结果还是没有签上字。

 毛向阳星夜兼程地赶回了江山,因为好省下一个晚上的旅馆费用。

 婺剧团没什么钱,该节约的地方,毛向阳都很节约。到外地去联系演出业务,都是坐公交车、挤中巴车,不舍得打的,更不舍得雇车。有一次晚上没有公交车了,愣是走了一个多钟头,从乡下走到了城里。

 想想这些事,他有时也会觉得憋屈。别的不说,光是联系业务、催讨戏金,这几年陪人喝酒就够他烦的。

 毛向阳出身于戏剧世家,爷爷、父亲都是剧团的。他父亲是剧团的正吹。1971年出生的毛向阳高中毕业后进江山市婺剧团,他嗓子条件好,勤学苦练武功,工于老生,到现在一个筋头还能从人的头顶上翻过去。

 他倒是觉得做一个演员更轻松,把戏唱好就行了。他喜欢演戏。但是作为一个剧团的团长,他又要为大伙儿的吃饭问题发愁。

 婺剧团是财政补助事业单位。上世纪90年代初,毛向阳主持婺剧团的工作时,每年财政拨款51.5万元,当时有39个正式职工、9个退休、1个退职、9个临时工。“拨款只能维持退休人员的工资和在职人员的养老金,此外就没了。”毛向阳说,所有在职人员的工资都得靠创收来发放。

 一段时间以来,他们采取“两条腿走路”的模式,一手抓歌舞,一手抓戏曲,带着演员闯市场。不管戏金高低,只要有演出,他们就演。

 这个剧团的优势在于,他们的“行当”比较全,各角演员、编剧、导演、舞台、作曲,人人都是多面手,剧团培养了一些适应性很强的人才。他们传承、创作、排演了很多优秀传统剧目和现代剧,在省、市各级会演、大赛中获得很多大奖。

 他们创作的不少剧目,如《逃犯》、《桃花湾的娘儿们》、《江郎与须女》等在我省都有好评,改编并首演的《三请梨花》,在全国推广后,还成为不少兄弟剧团常演不衰的保留剧目。

 可生存问题,一直是困扰他们的“紧箍咒”。从2000年到2003年,毛向阳这个团长每月只有500元工资,怎么过来的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记忆里他只觉得大伙儿天天在一起就像一家人,很开心。
穷则不断思变

 婺剧团异地演出时的生活艰辛,是外人难以想像,也是外人难以承受的。

 即便是县级专业剧团,外出演出也是“卖艺为生”,旅途疲惫,吃住都差,很有点流落他乡的味道。毛向阳清楚地记得,上世纪整个80年代他们外出演出,晚上都是自带铺盖,在舞台上打地铺的。后来条件稍好些,在别人家里打地铺。2005年之后,团里给大家发了汽垫,晚上睡觉不用再躺在硬梆梆的泥地上了。“我很怀念从前打地铺睡稻草的感觉。”毛向阳说,晒得干燥的稻草躺上去非常舒适,只是第一晚睡时会让嗓子有点发毛,到第二晚就好了。遗憾的是,现在各地农村冬天连稻草也难找。

 跟生活的艰苦相比,王晓莲他们感觉最伤心的是经常得不到尊重。“在有些地方演出,人家不让睡家里,今天晚上把我们赶到这里,明天又赶到那里。”

 也时常会碰到一些地痞闹事,晚上趁演员不备,突然冲上去摸一下、抱一把。有的地痞还会故意拆台。在十几年前,团里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少不了跟人家打上一架。所幸的是,团里大伙儿都练过多年,一般的小流氓足以应付。

 20年过去,戏班子的条件渐渐好起来,别的戏班子先后散伙了,江山婺剧团仍然还在。

 江山婺剧团的班底深厚,是重要因素。这得益于上世纪60年代初,上海戏剧学院的几届编导班对江山婺剧团的剧目进行实验性的编排。

 此前,他们演的也都只能算是“草台戏”,几个人一凑合就是一台戏,并没有严谨的结构、剧情发展。上戏的编导们对很多剧目从舞美、服装、道具到剧情结构、音乐设计,整个都进行了编排。这给江山婺剧团的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。

 1983年,在原团长陈更新手上,剧团迈出了不易的一步:打破大锅饭,变成小锅饭。当时剧团人员臃肿,演出受制约很大。剧团从60多人中精选35个人,发80%工资,其他靠他们自己赚出来。这样一来,自主权大了,观众想看什么戏,他们就演什么戏,船小好调头,剧团大受欢迎。

 上世纪80年代中期,为了适应观众需求和剧团间的竞争,他们去外地“移植”一部分戏,说得通俗一点,就是“偷戏”。看哪里上演了新戏,就去看,回来就学。上海沪剧团刚刚上演了《逃犯》,陈更新他们就去偷学,根据剧种进行再创造,这个戏后来演红了全浙江。

 1987年,歌舞兴起,婺剧没有市场了。剧团一分为二,一部分搞歌舞,一部分搞戏曲,以演出队的形式唱劲歌跳劲舞挣钱,2年间到福建、广东、上海等地掘金。

 那些年是传统戏曲最不景气的时期。为了生存,这个剧团想尽了办法。“现在能够存活下来,就是最大的说服力。”江山市文化局局长李金道说,江山婺剧团能走到今天,非常不易。

 好日子在后头,值得庆幸的是,他们迎来了文化大繁荣大发展的新时期。2008年,江山婺剧团共上演212场,全年财政拨款162万元,基本解决了吃饭问题。政府加大了投入,还改进了拨款方式,把“给一笔钱”改为“政府定向采购文化产品”,每年安排40万元用于购买50场下乡演出。

 不再为温饱发愁,毛向阳开始为振兴婺剧发愁:艺术人才到哪里去找?要抓精品、出质量,没有人可不行。
坚守之外,期待化蝶

 小姑娘许智勇是开化华埠人,学戏5年了。起先她也不知道进剧团是演婺剧,慢慢地就喜欢上了这种地方戏。和她一起入学的同龄人有30来人,先后走了一半。她留下来了。“她学得认真,练得也苦。”婺剧团带徒弟的老师说。

 每年正月初二,她也跟着团里的老师们出去演出。最后进来的这十多个孩子,基本上就是跟着前辈们在演中学、在学中练的。

 “要让这个剧团火起来,一定要培养名角儿。”老团长陈更新一直持这样的观点。这个当年的小生,在金衢地区是名声赫赫的。

 陈更新当年是痴迷婺剧才入了这一行。学戏时,老师执一根藤条,练功时一不小心,呼的一声,藤条就落在身上了,一打就是一条血痕。

 此外,剧团的经济实力还不强,也制约着剧团的发展。“要排一个大戏,没有五六十万元下去,这个节目连成型都难。”李金道局长说,有好作品才能出好人才,好人才也会催成好作品,这是相互促进的。而没有好作品,人才又怎么冒得出来?

 尽管如此,江山婺剧的今天还是令人欣喜的,他们在培养新人方面迈出了扎实的一步。江山中专的戏曲班已经办了两三年,前不久,学生们新排了一个折子戏《三请梨花》,入选了教育部主办的全国第九届校园春节联欢晚会,准备进人民大会堂演出。

 江山婺剧中的“变脸”、“耍牙”绝活,现在也是后继有人。传承人毛向阳已可以变7张脸,另有10来个小伙子也可以变三四张。

 2008年6月,国务院发文公布了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婺剧(金华、江山)名列其中,正式成为国家级“非遗”。人们知道,如果没有江山婺剧团的坚守,括号中的“江山”二字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。

 很多原本唱婺剧的人,下海的下海,改行的改行。依然留下来的这批人,除了热爱,还是热爱。他们坚守着清贫,也坚守着梦想。而50年的江山婺剧团,在坚守之外,还期待着一场化蝶。(周华诚 通讯员 姜小武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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