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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金璐先生顽强生存并以超人的毅力恢复练功,和面切菜把脚搁在墙上“耗腿”,打醋买油来回路上一溜“跑圆场”,惹得邻居大娘见了疑惑不已:这家老头子怎么回事呀……
在外地开会时,接到王金璐先生的公子展云打来的电话,告知北京湖广会馆将举办金璐先生的艺术生涯回顾展,并说是老人叮咛,知道我忙,未必能够赶去参加开幕仪式,但一定得告诉一声,让我知道。
听了以后,我既为年届八十七岁高龄、当今京剧舞台硕果仅存的武生大家王金璐先生高兴,遥相祝贺,又不禁暗自感慨:展云君转达的后一番话,那视晚生为旧交的语气,那份周到、亲和,确乎是老人在台下待人处世的特有风格,令人心头一热。
事后,我是利用赴京出差的机会,顶着蒙蒙细雨去看的展览。在会馆古色古香的跨院里,一间坐西朝东的大房子,陈列着金璐先生漫长而不平凡的艺术生涯中留下的照片、戏单、报刊、奖品和名人老友的题辞等珍贵史料,让人不知不觉中走进了艺术的也是历史的浓重氛围。好友侯宝林生前书赠的不大的横幅,别致而耐人寻味,只有“人才”两个大字,却包含着两位老艺术家深厚的相知相惜之情。实物有金璐先生早年在台上穿过的戏装长靠、箭衣、厚底靴,系过的鸾带、挥舞如风的大枪,特别是年轻时贴身穿的水衣子,我注目良久不忍离去,它们都曾经陪伴金璐先生拼“杀”了大半个世纪,无数次被主人的汗水浸湿啊!自然,也见证了一个又一个难忘的时刻,一次又一次精彩的瞬间……
金璐先生1919年生于北京,十一岁入中华戏曲职业专科学校习艺,从此开始了粉墨生涯。对于他长达七十余年的艺术人生,我觉得可以概括为五个阶段:幼年贫苦,少年得意,青年走红,中年不幸,老年辉煌。金璐先生幼时家境贫寒,和许多老艺人一样,是被贫穷和饥饿逼上学戏之路的。他在戏校先习老旦、老生,后攻武生,天资聪慧,很快就崭露头角,在北京童伶评选中被评为“生部冠军”,并有幸拜马连良先生为师,称得上春风得意了。出科后,在杨(小楼)派武生名师丁永利引领下搭班,合作的都是各行当的名角,一路走红,仅《连环套》一剧中的黄天霸,就和三大名净金少山、郝寿臣、侯喜瑞都唱过,一时炙手可热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,又在上海京剧院与周信芳先生同台,曾经在长沙合演传统名剧《战长沙》,周饰黄忠,王饰关羽,留下一段梨园佳话。
人有旦夕祸福。刚刚步入不惑之年的金璐先生,在支援陕西京剧院期间负重伤,不得不返京养治,事业和生活都跌入了低谷。接踵而至的“文革”雪上加霜,重伤员加“反动权威”,挨着批斗还得艰难维持生计,家里该卖的都卖了,与老伴、子女靠糊纸盒、纸灯笼糊口,大武生除了蹬车送货,也帮着画灯笼上的花卉图案,一个才几厘钱(金璐先生曾送我一张作为纪念)。当时尽力之所能接济金璐先生一家的老友,就有挚爱“人才”的侯宝林。“人才”果然不负众望,意志坚强,硬是顶着政治、经济和伤病的几层重压,“青松挺且直”,顽强生存并以超人的毅力恢复练功,和面切菜把脚搁在墙上“耗腿”,打醋买油来回路上一溜“跑圆场”,惹得邻居大娘见了疑惑不已:这家老头子怎么回事呀?……如此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终于等到冬去春来。阴霾散去的1979年,几乎已经被人们遗忘的王金璐复出,花甲之年重登舞台,以一出武生重头戏《挑滑车》轰动京华,扮相还是那么英秀,台风还是那么挺拔,腿功还是那么硬朗,京剧界同行和京城老观众传告相庆──好角王金璐又回来了!
回来就一发而不可收,演出、任教、收徒,还拍了一部收视率甚高的电视连续剧《武生泰斗》,更是锦上添花。饱经困苦磨难的王金璐,奇迹般地重新崛起,迎来了老年辉煌。辉煌一直在延续。复出十七年后的1996年春天,来天津收青年武生董玉杰为徒,传授绝迹舞台多年的“天霸戏”《落马湖》,并且师徒合演《八蜡庙》,金璐先生饰演的绿林老英雄褚彪,苍劲潇洒,光彩照人,举手投足于硬朗中透着几分老辣、不羁,真是既“酷”且帅,一副十足的“老江湖”,出场就彩声不绝,老戏迷兴奋地高呼:“只看老先生出场这几步,今儿个晚上的票价就值了!”1999年冬,在京举行八十岁诞辰暨舞台生活七十年纪念演出,金璐先生率来自各地的数十名弟子登台,两个晚上先后饰演赵云、关羽、林冲、褚彪四个角色,不仅雄风依旧,宝刀不老,而且内行一致反映台上的技艺更见火候儿,更为老到,正应了梨园行的一句老话:真正的好角,往往越老越好!如同老酒陈酿,久经岁月而更加味道醇厚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