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附带说一事。我后来曾看过言菊朋的《金兰会》。言演出此戏贴剧目为全部《孝义精忠》,从《镇潭州》演起,至《火烧王佐》止。言前扮岳飞,后扮王佐,而后部由赵颂南扮岳飞。言演王佐,除唱工较李盛荫精彩动听外,扑火身段亦较盛荫漂亮俏皮。此外言演此戏还有一特点。李盛荫演王佐,先穿官衣戴纱帽,至扑火时,改甩发穿褶子;言菊朋扑火时亦戴甩发,但官衣到底。盛荫扑火时肯大卖力,且能摔,言自然无法相比;但言身段严整大方,动作幅度虽大而显得美观受看。我的感觉是:如果未看过李盛荫,便不知此戏王佐的重点表演在何处;但盛荫功夫过硬,却不够美;有了看过李的印象,再看言菊朋,就体会出言的分寸和劲头,有其特殊独到之处了。此即"大路活儿"与名角有"派"的不同。结论是:看戏要看不同演员所演的同一个戏,也要看同一演员所演的各个不同的戏。既看了富连成"通大路"的《金兰会》,乃能从言菊朋演出中看出了"美"的特点。又由于看了言演王佐的"扑火",才懂得"扑火"的技巧和表演并非千篇一律。我在言的全部《吞吴恨》中看过他扮《连营寨》刘备的"扑火"(言此戏从《伐东吴》演起,至《白帝城》止,前扮黄忠,后扮刘备),与王佐的演法完全是两种劲头,两样风格。两者之间的差异还是不小的。如仅粗粗看过,便无从体会演员在表演上的深细用心了。
这场《洞庭湖》使我对富连成发生极大兴趣,于是克昌先生于某一天下午又携我到广和楼去看了一场日戏。这一次入场已下午三时,实际只看了三出戏,即《法门寺》带大审,压轴后部《双铃记》即《马思远》(在这前一天演的是前部《海慧寺》),大轴《拿高登》。《法门寺》的刘瑾是裘盛戎,赵廉是胡盛岩,宋巧姣是陈盛荪,前部贾桂似是高富权(七岁丑)。而从《大审》起,贾桂改由孙盛武扮演,出场竟有碰头好,足见盛武当时已很"红"了。《马思远》中,只有"法场"的贾明那一次不知谁扮,其他角色十分硬整。刘盛莲的赵玉,许盛奎的马思远(许前部扮王龙江),萧盛萱的甘子千(他在前部《海慧寺》里有从三张半桌子上拿大顶然后台蛮翻下。1998年在一次宴会上晤盛萱先生,他还提起这场演出),沈富贵的满刑部,刘盛通的汉刑部,叶盛章的毛师爷。这一堂角色,若干年后,除盛莲早逝,由毛世来接替;贾明则由孙盛武、叶盛章相继担任,其他演员一直保持了很久。而在小翠花(于连泉)班中上演此戏,王龙江和马思远均由于永利(连泉之兄)扮演;而金仲仁的满刑部,因其本为八旗子弟,故演来十分出色(只有一次是由叶盛兰扮演的)。这都是30年代的旧话了。
大轴《拿高登》,由杨盛春扮高登。当时的印象是杨嗓子不好。其他已无印象。后来盛春出科,不常演勾脸戏。50年代,盛春已参加北京京剧团,我同林焘教授又看过他一次《拿高登》,演得非常好,看上去十分妥帖舒展,真是一次美的享受。平生所见《拿高登》,以尚和玉和孙毓堃两人所演最多。杨小楼此戏惜未寓目。孙毓堃此戏有真传实授,与杨派风格不尽相同。高盛麟全宗杨小楼,惜气魄不足,正如有的观众所说:"看上去不像坏人"。而最使人终生难忘者,是尚和玉的表演。我看尚老此戏至少有五六次之多,中间的跨度约五年左右(1936-1941)。每次演出,举手投足,一招一式,基本上不走样。而且全神贯注,始终无懈可击(1937年侍先父于天津明星戏院看尚老与程继先联袂演出,事后我问先父,先父说,三十多年前看尚和玉的戏不少,现在基本上同当年一样。我说,这就太不容易了。先父亦谓难得)。特别是高登逛会与花逢春等相值,联袂蹚马,虽节奏一致而彼此神情各异,观众真如行山阴道上,应接不暇。但这一场戏尚老与众人又最能体现台上"一棵菜"精神,使观众心情随演员动作一同动荡起伏。60年代初,高盛麟来京在广和剧场演了一场《拿高登》(自俞润仙演此戏加入武旦打法,所谓"一封书",然后分为俞振庭、杨小楼、尚和玉三个支派)竟基本上从舞台绝迹。近年人们一谈《拿高登》,就提到厉慧良。其实厉此戏向壁虚构、自作聪明处太多,非但出"格",而且欠美。古人说"恶紫夺朱",正可用厉此戏作为代表。至杨盛春此戏,学自科班,路数与尚派为近,而略病剽疾。大约盛春想融会杨小楼的飘逸,遂显得不够凝重。但腰腿功夫依然稳健,动作亦洗炼利落。惜劳累过度,逝世太早。其子少春,虽承父业,而相去远矣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