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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2年冬,先父请老友毕绍明先生(我曾拜绍明老伯为义父)为我补习英语,乃邀毕老伯看戏以答谢老师。于某星期六夜场,先父侍先祖母并携我与舍弟同宾,陪毕老伯同赴华乐戏院看富连成演出。大轴为《借东风》,由《群英会》起,至《烧战船》止,演到《华容道》前一场始散戏。倒第二为《浣花溪》,倒第三为《祥梅寺》,开场为《青龙棍》。先从开场戏说起。杨排风由朱盛富扮演。朱是武旦世家、祖父朱文英、叔父朱桂芳,皆为著名武旦。盛富武工甚好,惜此戏未能大展所长。《祥梅寺》由叶盛章、孙盛文合演。这出戏本王长林、钱金福合作名剧,我当然没有见过。后来看了王福山、钱宝森合演此戏,才知盛章、盛文的《祥梅寺》也是学有本源。盛章是王门嫡派而略病火爆,盛文则钱派仪型。一出短短小戏,令人回味无穷。张伯驹先生讥盛章只凭外功而不及王长林有内功,实则火候随年龄而日深。1962年为庆祝萧老八十五诞辰,盛章演《贺龙衣》一折,仅下场抬腿撩襟,几秒钟动作便成绝伦精品。可见功夫已由表及里,从筋骨开张转而为潜气内转,非外铄功夫可力强而致也。《浣花溪》由刘盛莲演任蓉卿,孙盛武演鱼氏。盛莲念白不用假嗓,全效王瑶卿晚年,家父深以为然,屡称其难得。盛武扮彩旦,稚气犹存,结尾翻虎跳下场,赤膊穿红肚兜,使人捧腹。
《群英会·借东风》一出,显出30年代"盛"字科实力。李盛藻前鲁肃后孔明,贯盛习前孔明后鲁肃,叶盛兰周瑜,裘盛戎黄盖,贯盛籍蒋干,裘世戎曹操(后部易人,不悉为谁扮),沈富贵赵云。不仅配搭阵容整齐,而且人人全力以赴,戏无懈场,人无败笔,此科班戏之所以餍饮人心处。盛藻出科后艺有退步,盛习由硬里子晋升正工老生,蒋干一角由孙盛武取代,曹操一角归袁世海专利,使人小有沧桑之感。独盛兰之周瑜,愈演愈深入,愈演愈传神,到50年代拍成电影,艺术亦登峰造极。盛戎之黄盖,兼摄侯(喜瑞)、金(少山)之长而出之以蕴籍,使人感到游刃有余,时至今日,小生花脸两行,俨然成为叶、裘二人之天下,信乎真才实学之有目共睹也。回首前尘,感慨良深。富连成何以竟出了那么多的人才,而今之中国戏曲学院(包括其前身戏校)、北京戏曲学校何以终不能及,是不是也有可发人深省之处呢?
当然,我看过的《群·借·华》不算少了,《群》,我看过言菊朋、高庆奎、雷喜福、马连良、谭富英、周信芳、奚啸伯、王少楼、陈少霖、唐韵笙的鲁肃;《借》,我看过高、雷、马、谭、以及纪玉良的孔明;《华》,我看过王凤卿、高庆奎、李少春、唐韵笙的关羽。但真正开眼界、长见识、打基础的第一次观看演出,却是富连成演出的这一次。甚至盛藻出科后,我还看过他和茹富兰合演的《群英会·借东风》,好像也不如这一次过瘾了(当然,茹的周瑜还是很值得一看的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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